见字如面,我的外公
来源:广州黄埔枫下村项目部 作者:黄异焕 时间:2026-01-06 字体:[ ]


“阿弟,在外面少喝点酒。”

“阿弟,在外面也要关心你妈。”

我是骨子里揣着傲气的仙游仔,如今在异地讨生活,却总想起老家那个用莆田腔唤我 “阿弟” 的小老头——我的外公蔡振标。

外公生于1948年,恰在新中国成立前夕。他的人生,打从源头就由不得自己。旧时莆田重男轻女,他因家族男丁多被送出,后又因蔡家断了男丁,被选回来延续香火。和他一同被安排的,是比他小一岁的童养媳外婆。外婆目不识丁,外公却聪慧有才,这份鸿沟,让他心里难免不甘。

他像个被时运按在泥土里的民国秀才,空有才气,却要和不识字的外婆守着几亩薄田过活。两人摩擦不断,最烈的一回,外婆生完小舅竟跑到山上想出家做“阿姑”,终究还是被劝了回来。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过着,他们生了两男两女,在“人多力量大”的年代,算得寻常。

熬到改革开放,外公凭着识文断字的本事,成了村委干部,五十多岁管着老年活动中心。我童年的记忆里,他总泡在那片喧闹里。晚年没了农活的操劳,帕金森却找上了门,手终日抖个不停,有时竟抖出几分节奏。可这抖,半点没耽误他吃肉。小时候妈妈把我寄养在外公家,有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无肉不欢的性子,就是随了他。

外公最难得的,是那份通透豁达。十来年前,家里的牛和羊一夜被偷光,只剩满地粪便,外婆急得团团转,他却淡淡一句:“丢了就丢了,再养就是。”这话让他挨了不少骂,但他这种态度,却默默影响了我。从前我总爱望着星空发呆,觉自己如尘埃般渺小,是外公让我懂得,人要踏实活在当下,过好眼前的日子。

我总以为,这个会念叨“阿弟,少喝点酒”“阿弟,多关心你妈”的老头,会一直都在。直到那天清晨七点,妈妈的电话带着哭腔传来:“你外公快不行了。”我这个常年在外的工程人,星夜兼程往家赶,下午五点二十分站到他床前时,他已安详不动,指尖只剩一片冰凉。

守夜那晚,烧纸的火光明明灭灭,我憋着的泪终于决堤。我想起他患脑梗后,执意要自己下床,摆手说“不用,我自己来”,最后还是我替他系好鞋带;想起妹妹说,外公字写得漂亮,和笔友通信,开头总写“见字如面”。

那些叮嘱,那些书信,那些喧闹的牌局,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他是命运不济的有才人,是平平无奇的仙游老农,是我心里最念的外公。

此刻,我写下这些字,也算我的见字如面。外公,我想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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